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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沙瓦到海棠山 ——旃檀瑞像的图像传播
2018年12月03日 10:09 来源:ca88亚洲城 作者:陈粟裕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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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旃檀瑞像是一种古老的造像题材,又被称为优填王造像。记载其来历的典籍有《增一阿含经》《观佛三昧海经》《经律异相》《法苑珠林》《大唐西域记》等。“旃檀瑞”大意为释迦上忉利天为母说法,憍赏弥国的优填王思慕释迦,以旃檀木摹写释迦形象。由于其具有为帝王造像的性质,且不乏灵异色彩,故而受到汉地历代君主的尊崇。从南梁直至清代,各个朝代均有塑造、供奉旃檀瑞像的事例。

  旃檀瑞像的三种类型

  中国古代旃檀瑞像作品众多,根据笔者的观察,可分为三种主要类型:正面倚坐像;一手结印、一手下垂的正面立像;叙事性图像,主要表现旃檀瑞像跪迎释迦的场景(壁画)。

  第一类旃檀瑞像自初唐开始流行,形式以高浮雕为主。贞观十九年(645)玄奘求法归来,《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携带的物品中有“刻檀佛像一躯,背光座高尺有五寸,拟侨赏弥国出爱王(优填王)思慕如来,刻檀写真像”。此后,这种造像在龙门与巩县石窟中广为图刻,多数有造像题记。据统计,龙门石窟中优填王造像龛至少有42处,造像总数不少于70尊。巩县石窟凿刻有5身,现存1身。这类优填王造像的样式非常统一,均为正面端坐的倚坐佛像,身着袒右式袈裟,衣纹光洁,左手置于左膝之上,右手置于胸前,结说法印,造像形体简练,具有明显的程式化倾向。

  第二类旃檀瑞像主要见于8—11世纪的敦煌石窟,为壁画形式。这一时期河西地区战乱较多,社会环境不稳定,所以导致具有护持国土、庇佑平安功能的瑞像和佛教圣迹图在莫高窟和榆林窟广为流行。旃檀瑞像跪迎释迦图,则是其中极为流行的一种。如吐蕃统治敦煌时期营建的莫高窟 237窟,在西龛盝顶位置描绘出从天而降的释迦与双手合十、跪地迎接的旃檀瑞像。而在张氏及曹氏归义军时期流行的《佛教圣迹图》中,往往以叙事性图像表现出大目犍连托三十二工匠上忉利天摹写释迦尊容、释迦降忉利天,以及旃檀瑞像跪迎释迦等情节。

  第三类旃檀瑞像流行于宋至清代,有圆雕、高浮雕和绘画等多种形式,常见造型为正面佛立像,身着通肩式袈裟,一手于胸前结说法印,另一手自然下垂,或握袈裟下摆。这种类型的代表作为日僧奝然于雍熙三年(986)从台州摹刻,并带回日本京都清凉寺的旃檀瑞像。根据奝然弟子盛算编撰的《优填王所造旃檀释迦瑞像历记》记载,此像摹刻自北宋汴京启圣禅院。清凉寺旃檀瑞像本身具有鲜明的唐代风格,且遵循了一种沿丝绸之路传播的古风样式,因此可以断定它是对某种旃檀瑞像原型的摹写。

  旃檀瑞像的东传与复古

  身着通肩袈裟,一手举于胸侧,一手下垂的佛像在犍陀罗白沙瓦地区颇为常见。这种造像通常为波浪纹卷发,高鼻深目,具有典型的犍陀罗开面特征,通肩袈裟从左至右包裹住身体,衣纹绵密、贴体。一手自然下垂,握住袈裟一角,一手屈肘举于胸侧。此类犍陀罗立像存世较多,虽然身份尚不明确,但学者多以“释迦像”来称呼这类造像。

  1世纪左右,这种造像样式沿着绿洲丝路与海上丝路,从白沙瓦东传至汉地,并在丝路沿线留下不少实物遗存。位于丝绸之路西域南道的于阗(今新疆和田)就发现了众多这种样式的佛像,如5世纪的喀拉赛遗址与8世纪的喀达里克遗址,均出土了这种样式的泥塑立佛像。再如,西域北道上的克孜尔石窟(3—9世纪),也留存有大量这种样式的佛像壁画。在中国南方,南梁时此种造像以“阿育王像”之名从海上丝绸之路传来。据《梁高僧传》和《南史》卷七十八“列传第六十八”及“南海诸国”等史料,梁武帝经由南海求得天竺阿育王像。文献记载之外还有实物遗存,如四川成都万佛寺窖藏中,就出土了十余尊 “阿育王像”。著名的“杜僧逸造像”是其中典型的例子,此像呈现出典型的笈多风格,螺髻,面短而圆,身着通肩大衣,衣纹线条呈“U”字形层层下坠,双臂屈肘置于腰部两侧,虽双手残失,但样式的基本特征还是保留了下来。

  在8—9世纪的敦煌,这种佛立像再次以瑞像方式流行。如吐蕃统治敦煌时期的第231、237窟中,就汇集了来自印度、西域等地的多种瑞像,其中相当一部分为一手下垂、一手屈肘举于胸侧的立像。根据榜题,可知其名号与来源,既有印度瑞像,如“中天竺摩诃菩提寺造释迦瑞像”,也有从印度传到于阗的瑞像,如“迦叶佛从舍卫城腾空于固城住瑞像”“释迦牟尼真容从王舍城腾空住海眼寺”等。舍卫城、王舍城均为佛陀活动过的印度城市,固城与海眼寺则是于阗的城池与寺院。从印度到于阗再到敦煌,是这类瑞像的传播轨迹。

  这一时期敦煌瑞像还有一种身着通肩袈裟、头戴宝冠的样式。佛像饰以宝冠的做法,在《大唐西域记》中有记载:瞿萨旦那国王与迦湿弥罗国王谢咎交欢之后,“环建伽蓝,式招僧侣,舍宝冠置像顶”。这种样式体现出一定的复古倾向。

  藏传旃檀瑞像

  藏传佛教典籍中,对旃檀瑞像也有大量记载。据学者们的研究,北京版《藏文大藏经》中有一篇《旃檀于中国身像来记》(1263),是萨迦班智达的信徒安藏答纳思由畏兀尔语转译成藏文的。后出的《红史》(1346)和《西藏王统记》(1388)亦有优填王以旃檀木造释迦像的记载。

  元代,蒙古贵族对旃檀瑞像的信奉盛极一时。一个著名事例是至元九年(1272)为安置旃檀瑞像而建造了大圣寿万安寺。程矩夫《敕建旃檀瑞像殿记》详细记录了该旃檀瑞像的来源、流传始末,以及至元二十六年元世祖忽必烈将其从万寿山仁智殿迎至大圣寿万安寺的过程。

  此尊旃檀瑞像受到了蒙元贵族的尊奉,元贞元年(1295)元成宗铁穆耳在大圣寿万安寺亲自供奉旃檀瑞像。清代,这尊旃檀瑞像被供奉在京师,康熙四年(1665)将此像迎至弘仁寺,自此直到1900年法国侵略者焚毁寺院。据《蒙藏佛教史》记载,北京弘仁寺为章嘉活佛驻锡之地,章嘉活佛还曾著《旃檀佛像史略及绕礼功德》。在清帝与章嘉活佛的推动下,对弘仁寺旃檀瑞像的信仰在当时广泛流行。

  这尊旃檀瑞像已随弘仁寺一同被焚毁,尽管如此,仍可从清麟庆所著《鸿雪因缘图记》的旃檀寺插图中,领略到该像的特征:正面立像,头戴五佛冠,一手举于胸侧,掌心向外,一手下垂。而据《金鳖退食笔记》记载,此像“衣纹水波骨法见其表,左手舒而直,右手舒而垂”。可见这尊造像身着紧贴身体的袈裟,秉承旃檀瑞像所特有的造像样式。

  随着章嘉活佛与蒙古贵族的推布,在辽宁阜新市海棠山摩崖石刻群中,也出现了旃檀瑞像石雕。这是中国东北地区仅存的摩崖旃檀瑞像,造像为正面立像,头戴莲花宝冠,缯带飘扬于头侧,面部五官刻画清秀,脸庞圆润,身着通肩大衣,胸口有层层下垂的衣纹。一手置于胸侧面,施无畏印,一手自然下垂,掌心向外。海棠山摩崖造像始造于道光年间,嘉庆元年(1796)普安寺四世活佛被授予“莫日根堪布呼图克图”称号,可见清政府对该地区的重视。在这种背景下,海棠山旃檀瑞像取法自弘仁寺造像样式,当在情理之中。

  通过梳理旃檀瑞像的有关材料,可以发现,身着通肩袈裟、一手下垂、一手于胸侧结印的立佛样式,沿袭了一种非常古老的犍陀罗造像形式,而后沿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内地。到了唐代后期,这种造像样式被视为瑞像,流行于敦煌和西域地区。元、清两朝,旃檀瑞像被纳入藏传佛教系统,由于帝王与高僧的崇奉,在北京和东北地区再次流行。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中古时期佛教在丝绸之路南道上的传播与图像呈现研究”(16CZJ011)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作者简介

姓名:陈粟裕 工作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课题: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中古时期佛教在丝绸之路南道上的传播与图像呈现研究”(16CZJ011)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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